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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然在手机视频里看到了几盆蒲公英老桩,看着它们经人工干预后呈现出的美学姿态,感觉熟悉又陌生。为数不多的锯齿状叶片不再是我记忆中服帖、亲近的模样,少了些粗粝,多了份娇嫩,却向上挺拔。
空心直立的花茎上顶着一朵朵金黄色的小花,灰褐色的主根上遍布沟壑与褶皱,形状各异。有的从根底蜿蜒而上又亭亭玉立,像姑娘起舞的曼妙身姿;有的根系粗壮且分枝,敦实厚重,尽显苍劲古朴之态;也有老桩虬根盘结,紧紧抓住土壤,透出一种力道之美。盆景,经人之手打造,不可否认,方寸之间厚重与灵动并存,颠覆了我以往对蒲公英的认知。
然而,视频中的精致终究隔着一层屏幕,记忆中的蒲公英却越发清晰。
在田间地头、山坡上,甚至坟茔旁,随处可见蒲公英的身影,我们喜欢叫它黄花苔,也有人叫它婆婆丁。它恣意地生长,叶片坦然地用低伏的姿态紧贴地面,努力向下生根,向上生长。风来了,它带着绒毛的种子借风势远行,且随遇而安,在每一处落脚之地繁衍生息。它是田间地头的野草,也是人们的盘中美餐。
夏日的黄昏,当我粗暴地把带着小黄花的蒲公英一棵棵铲起,它受伤的嫩茎上立马渗出一滴滴乳白色的泪滴,沾染了我的手掌心。这并不能让我停下,我机械地重复着铲草的动作,时间就在铁铲的起落和草茎断裂的脆响中溜走了。晚霞映染了天边的云彩,绚烂又温柔。
我直了直腰背,望着远处的学校,我的心中却升腾起一种酸楚悲壮的情绪。心里明白再也不能踏入其中,我的人生也终将会多走些弯路。我嘴里叼着蒲公英的花茎,一种淡淡的苦涩在舌尖散开,也在心底慢慢沉淀。
日落西山,传来几声乌鸦鸣叫,惊觉田野如此空旷孤寂,我才回过神来,捡起落在田埂上未看完的小说,恍恍惚惚地推车踏上回家的路。蒲公英和那些杂草一起,蜷缩在自行车后的袋子里。许是它们也是心里忐忑,不知我将如何处置这些杂草,正如我不知如何面对以后的人生。我并未注意到蒲公英乳白色的泪滴,正从尼龙袋上渗出来——就像我委屈的心事和深藏心底的梦想,同样无人知晓。
回家把蒲公英挑出来,在树墩上剁碎,拌上糠麸喂鸡。它乳白色的汁液沾染了树墩,也沾染了我的手指。我常因手上搓洗不下来的黑皴而抱怨,却忽视了母亲因常年劳累患风湿变形的手。等我知道心疼母亲时,她的手指已成旧疾,无法根治,我的心里就像沾染了蒲公英的汁液。
年复一年,蒲公英仍会在旧日的土地上生长绽放,也随风去了远方。只是离开那片土地多年,我已说不清它是在我的心里,还是我在它的梦里。蒲公英,见证了我懵懂又迷茫的青春。(李 荣)